大量挪用储户钱款奢侈消费:36岁女银行理财经理的失控

发布时间:2026-01-31 09:00:10 湖北省天门宏业基金有限公司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记者|陈银霞

在一家业务繁忙的银行营业所里,几十位储户的理财款,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它不是因为市场波动亏损,而是在一次次“熟人操作”“理财续购”“代为办理”中,被慢慢转走。这场发生在基层银行网点内部的失控,持续数年,其背后是个人权力缺乏有效约束、基层网点监管缺位的现实。

消失的钱

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商丘市梁园区汇聚路营业所,位于河南商丘市商业活跃的梁园区汇聚路,背靠大型国际商贸城,毗邻商丘农产品中心批发市场,后者被称为“豫鲁苏皖四省交界处规模最大的农产品集散中心”。优势的地理位置给网点带来不少业务,银行大厅常常排起长队。

2025年4月16日这天,到银行取钱的陈水梅一进门就觉得有些奇怪,网点非常冷清,员工全换成一张张新面孔,都戴着口罩,气氛严肃,没有了往日的说说笑笑。理财经理也换成一个陌生的男性,不见之前的理财经理王群姗的身影——以往每次办理业务,她都会跟在陈水梅身侧,随时服务。72岁的陈水梅和老伴只好捏着银行卡去柜台,她打算取三四万块钱出来,老伴冠心病严重了,要去住院。

“你们这卡里没有钱。”

柜员告诉两个老人,三张银行卡,一张卡里余额为8.81元,一张是1.19万元,一张是669.97元。柜员还提到,4天前,王群姗自杀了。陈水梅感觉像被一道雷劈在头上,“噼里啪啦的”,旁边的老伴一下栽倒到地上。

陈水梅告诉本刊,三张银行卡里累计有100多万,是他们一辈子做生意的积蓄,也是养老钱。陈水梅和老伴来自商丘市下辖农村,开过烟酒铺,卖过家电,一步步从农村搬到县城,后来才来到商丘市。到了退休年龄后陈水梅又去诊所帮人熬药,每天四五点出门,九点前要熬四炉中药,最多时一百四五十副。每月挣的2000块钱,她也都买成理财。

每次购买理财,都是王群姗操作的。

陈水梅与王群姗是在邮储的另一个网点认识的。那个网点距离陈水梅家近,在一次办理业务时,说话亲热、服务态度好的王群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对待每个客户,她都跑上跑下接待,喊到VIP室,端来茶水,全程陪同办业务,有人“代领工资”的“代”字不会写,她就教人写。王群姗告诉陈水梅,邮储理财的预期收益率有3.1-4%,而其他银行在2.8%左右,她劝陈水梅把钱都转到邮储银行来购买理财。

这些钱,陈水梅的儿女都不知道具体的金额。“去年我干生意赔钱去贷款,他俩都没说钱的事。”听到女儿的抱怨,陈水梅垂下眼睛,显得有些不自在。此前儿子做生意亏损,找陈水梅说了多次,借走35万,两个女儿也各自借走10万和50万。陈水梅说,她和老伴两人没有退休金,老伴从20岁便查出冠心病,年轻时到现在一年四季没断过药,不能累,不能饿,不能热,犯病就会心绞疼。她不想给儿女添累赘,但也想自己有些依靠。

在陈水梅的印象里,王群姗虽然只是一个理财经理,但她办事麻利,在银行里说话很有分量。一位储户回忆,只要是王群姗的客户,来了以后,别人在柜台排队存着钱,她叫柜员优先给他存,大厅里的职员也都听她的。王群姗跟老年储户的关系很好。一个储户的儿子告诉本刊,母亲过生日,王群姗会以银行福利的名义,买个蛋糕送来,祝她生日快乐。父亲喜欢钓鱼,母亲就炸好给王群姗送过去。也有老人骑着三轮车给她送当季的新鲜蔬菜。“她的屋里(VIP室)老头老太太可多,有的给她送饭,有的站着跟她说会儿小话,都是找她。”一位老人回忆,还有人把她当干闺女。

陈水梅记得,邮储大厅里一整面墙的货柜,里面摆满了礼品,办完业务,王群姗总会提一桶油,一袋面,一提纸,放到老人的三轮车里。陈水梅说,王群姗给他们推荐的是为期3-4个月的短期理财,每次理财到期赎回后,他们就去银行续购理财。这个操作通常在VIP室内进行,王群姗操作平板电脑,陈水梅只需配合进行人脸识别或输入密码、验证码。老人不懂电子设备,便让王群姗将每次购买的日期、本金、利息和利率均写在老人的粉白色的笔记本里,算是存个底:

2023.2.14到2023.5.14,本金加利息共1178321.88(本金116万,利息18321.87),90天,3.1%。

。。。。。。

2024.6.28-2024.9.28到期,3.65%,90天,本金1315828.35,+954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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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4.3-7.3,3.97%,90天,1348009.1+13100.57。

陈水梅告诉本刊,王群姗出事一周多前,他们理财到期,刚重新买完。在陈水梅的印象里,王群姗是2024年左右调到现在这个网点工作,距离陈水梅家有7公里。王群姗每隔3个月就开车接送老人一趟。出事后翻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陈水梅和老伴难以接受。陈水梅的老伴一病不起,去郑州住了两回医院,花费三四十万。在医院,他也一直惦记着钱的事情,劝都劝不住。“他夜里都睡不着,光想着这个事。”

转移

出事后,陈水梅一遍遍往银行和派出所跑。她才知道,受害者除了她外,还有20来个。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依靠做生意或退休金攒下养老钱。有几个是年轻的商户。陈水梅后来从银行调出来的流水单展现着他们的养老钱一步步消失的过程:她其中的两张银行卡,2022-2025年,账户分8笔转出130万,其中100万为理财到期赎回后被转走,30万为存款被转走。这些钱分别转给两个账户,一个户主是王群姗的丈夫,一个是她的朋友。单笔最高20万,最低5万。最后一笔转账发生在2025年2月24日,转出5万,至此卡里只剩1万。

陈水梅说这笔钱的操作她是知道的。但她当时以为是购买理财,她的本子里也在本金里写着“+5万”。警方调取的监控记录了最后一笔转账发生那日的画面:2月24日早晨,王群姗带领陈水梅来到邮储银行的ATM机内,双方交流简短,王群姗熟练输入一连串按键后询问“5万?”,陈水梅回复“5万”,随后退卡。全程陈水梅均站在王群姗身后,仅输入密码时是她自己输入的。

被骗的还有87岁的许家峰。他是蔬菜公司的退休职工,十年前因白内障视力模糊,妻子也不识字,熟悉后他便将银行卡、身份证和密码告诉王群姗,让她帮忙操作。2016年至今,他分14笔存入共计18万存款,通常单次仅存入1万元。许家峰说,这是自己省下来的退休金,得三四个月才能攒够1万块。

2022-2023年,王群姗劝他把当时的存款都买成了理财,并给了老人三张共16万的理财单据,用邮政的布袋子装好,提醒老人好好保存。但银行流水显示,2016年2月15日许家峰存入的第一笔钱,只在卡里待了10分钟,就被转走。此后,他存入的每一笔钱,都在当日或次日被转走。其中,2016-2021年,转入的账户户主多为王群姗。本刊记者看到,王群姗给的三张所谓的理财单据是模糊的理财购买界面截图,一张甚至都没有姓名,出事后银行告诉许家峰这是假的。

从本刊记者掌握的8份受害者提供的流水证据来看,早期王群姗的转账额度不大,但2019年以后,她的行为逐渐大胆起来,开始有年轻的受害者牵连其中。孙丽丽就是其中之一。42岁的她在农贸市场做生鲜批发生意,2019年3月将积攒的80万找王群姗买成理财。她的生意繁忙,每天从夜里12点忙到次日中午,中间3年她便没有过问账户。

直到2022年,她给王群姗发消息想查余额,几天后对方发来截图,显示卡里有89.3万。2022年,看到高额的利息后,孙丽丽又陆续转入2笔钱购买理财。孙丽丽那时并不知道,账户里的89.3万是在她提出查看余额后临时转进来的。出事后调出的流水显示,她的钱早在2019年6月被转走,账户只有11块钱。后来的两笔理财到期后很快也被部分转走。孙丽丽仔细看流水,发现还有一次不对劲的地方。2023年1月,孙丽丽联系王群姗取款40万。第二天在柜台取款时,王群姗让她取走42万,称2万是利息,而此前明明有9.3万利息。账户的流水显示,在她取款的当天上午,她的账户内才被转入42.4万元。

这42.4万,是受害者梁山的钱。流水显示,这笔钱是在商丘邮储银行的网点,在柜面通过现金方式直接存入孙丽丽账户的。梁山今年67岁,依靠建材生意攒下几十万养老钱,也是找的王群姗买的理财,还买了股票。他的女儿说,父亲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的场景,还是公安局询问他是否认识孙丽丽,他才知道自己有笔款项存入了他人账户,上面还有他的签字。

理财经理

商丘市梁园区胜利路上,2公里长的街道,密密麻麻挤着几百家农副食品店。薛丁夫妇在这条街上经营一家糖果店,他们早在2014年左右就认识王群姗,那时她刚调到邮储银行胜利路的网点工作。22岁的她个子小小的,穿着朴素,每天骑着小三轮车,风尘仆仆去上班。薛丁记得那时王群姗的大女儿刚刚出生,婆婆时常抱着孩子来给她喂奶,一家五口住在郊区张饭棚村的自建房里。

王群姗的婆婆李菊告诉本刊,他们来自商丘市下辖农村,在儿子孟威还小时,就来商丘摆摊卖香蕉,后来丈夫又在农贸市场打工,给人开三轮车拉货,为儿子在张饭棚村买下房子。孟威38岁,身高一米八,当兵回来后分在街道计生办工作,月薪3000多元。儿子和王群姗是经过顾客介绍认识的,两人相识后很快结婚,并生下2个女儿。

王群姗的娘家条件略好,但也算不上富裕。王群姗曾告诉薛丁,自己来自于商丘市代管的永城市,母亲曾是当地的银行职员,父亲是中医。家中姐妹两个,姐姐在当地开了药店。薛丁说,刚认识时,王群姗自称中专毕业于商丘财经学校,来到胜利路的网点之前,还在2个网点待过,做些譬如售卖报纸,引导客户之类的基础工作。到胜利路网点时,王群姗已经是理财经理,每次薛丁去存钱,她都会在大厅里推销理财产品,让人很不耐烦。

但也就是在这里,她慢慢积攒起客户。理财经理除了销售理财产品,还要拉存款。积攒客源尤为重要,网点负责人常常带王群珊沿着2公里的街道,挨家挨户跑业务。2014-2015年,经济活跃,理财保本且利息高。薛丁那时生意红火,一年有二三十万利润,便在王群姗这里买了理财。薛丁夫妇说王群姗为人十分活络,擅长与商户打交道。隔三差五拎来礼品,有时空手过来,她就买一大袋子糖果照顾生意,她出手大方,每次都花两三百块钱。买完再待个把小时,绝口不提工作,主要是拉拉家常。

王群姗也足够勤奋,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投在工作里。她曾经跟薛丁夫妇提起,自己天天晚上都有应酬,一个人能喝一斤白酒,很多男人都比不上。而李菊也记得,儿媳工作很忙,早出晚归,“一天天都见不到人”,两个孩子自小都是跟着奶奶睡。周末单休,她吃个早饭就说有事出去,由丈夫辅导孩子作业。

在胜利路营业所干了2年左右,她又去过四五个网点,这些网点毗邻的白云世贸、通讯城、农贸市场,里面的商户也成了王群姗的客户。通常流转容易导致客户流失,但凭借热情爽快的性格,她的客户粘性很大。王群姗逐渐成为业务骨干。李菊听王群姗的同事说,她的工资在网点是“扛把子”。薛丁在网点看到,她跟行长不像上下级关系,说话随意,都是喊哥。

2016年前后,在张饭棚村住了1年多,王群姗在城里买了一套二手的商品房,带一个大露台。这是梁园区一个中高档小区,薛丁听说她花费了60万。但李菊说,房子是分期贷款买的,刚刚买房时日子还很艰难,儿子每天下班后都去送外卖、跑车、当夜班保安还房贷。有时电动车没电,李菊还要走去接他,跟儿子一起把车推回来。87岁的许家峰的养老钱就是这时被转走的。

失控

薛丁注意到,大概在2019年左右,王群姗生活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给老人买了房子,并将大女儿送入商丘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小学。她平常开的是一辆40万的凯迪拉克。王群姗还曾跟薛丁炫耀过,老公也在游戏账号充值,账号值几百万。王群姗经常去的一家理发店,位于商丘市中心的一个高级会所里,理发店招牌写着:订制发型1200元,染发780元,理发98元。她的理发师告诉本刊,王群姗每月会去理发一次,一年染一两次。

在周围人看来,王群姗真正阔绰起来,是在最近两三年。薛丁夫妇看到,她开始浑身名牌,也买了很多奢侈品,包括三块名表,十几个LV或迪奥包包,还有两鞋盒的金镯子。金镯子是王群姗给他们打视频展示的,她开玩笑说要跟他做亲家,说这是两个女儿的嫁妆。对于自己的富裕,王群姗的解释是:娘家帮衬,以及自己做生意。王群姗曾跟薛丁透露过,自己跟着领导投资做生意,参与了市里电缆、绿化、学校和监狱的配餐等生意。具体真假,薛丁也不清楚,王群姗说得十分含糊。

但2023年开始,她开始向客户售卖一个全新的理财产品。张梅是其中一个客户。她与王群姗相识4年,原先在她手里购买理财,收益率能有4-5个点。2023年开始,理财的收益率下降且出现亏损,王群姗便向她推荐1年期“高息理财”,利息5%。她还强调,只有银行内部员工可以购买,但钱款不在银行柜台办理,需要将钱转入一个指定账户。王群珊说,账户是银行的会计。

张梅并未怀疑。在王群姗手里购买理财基金时,王群姗承诺保本,四五年基本都没有亏损。或许是为了增加张梅的期待,王群姗提到“高息理财”最低门槛50万,张梅的钱不够。王群姗也凑了钱,意思是两人一起做。2024年理财到期,一笔利息转入张梅的账户,她选择续购。直至王群姗去世前一个月内,她又另外购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高息理财”,不过,这次收款人发生变化。王群姗说,是银行换了一个会计。张梅告诉本刊,出事后她才知道,这两人根本不是会计,一个是王群姗的朋友薛军,一个是姐姐。

现在回想,王群姗的闺蜜荣彩环觉得有一件事异常。2024年开始王群姗以资金周转为由频繁找她借钱。荣彩环告诉本刊,每次王群姗借完会按时归还,所以她又继续借出。她的丈夫在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提到,他们共借出320万,王群姗承诺“100万用1个月,给5000利息”。但银行流水显示,2024年偿还荣彩环的50万,其实来自薛丁夫妇和孟威——2024年7月14日,王群珊丈夫孟威和薛丁妻子分别往账户内转入10万和40万,之后汇出给荣彩环。薛丁妻子称,当时王群姗说需要50万,但她没有那么多,于是孟威便转入10万,凑够50万转出。

关于这些钱为什么来回周转,与王群姗打交道的没有人能说得清。薛丁是薛军的哥哥,他告诉本刊,薛军说王群姗以自己账户不能过账为由,让薛军帮忙走账。其中有些钱是转给了金店老板杨花。杨花告诉本刊,最近两三年,每年王群姗都会来她这里买1-2个金镯子和一些金首饰用于投资,买后几天才通过其他账户转钱过来。她曾听王群姗提过一句,她也在买基金,但挣的不如买金子挣的多。陈水梅从警方处得知,王群姗还购买有股票。

不过,薛丁注意到,在去年年初,王群姗的资金周转似乎出现了异常。薛丁的妻子记得,二月份王群姗刚刚炫耀买了180万的奔驰,不久她就找他们借100万,承诺使用1个月,给四五万利息。因为当时没钱才作罢。也是在这个时间段,她又找金店老板杨花垫付7000元和6820元,说是周转下给客户的理财返点。出事前半个月,她还在杨花这里购买了一条13克的佛像金项链,说是送给婆婆的生日礼物,承诺过几天给钱,但迟迟没给。

管理漏洞

刘伟明曾从事金融监管工作多年,他告诉本刊,与王群姗案类似的案件,并不罕见,案件通常发生在基层网点,客户经理、理财经理或支行行长利用职务之便,侵害客户或银行的利益。“中国的银行以‘总行-省分行-市分行-区县支行-分理处/储蓄所’的五层管理模式为主,基层网点内控合规管理较为薄弱,加上基层客户群体大多缺乏基本金融和法律常识,容易被银行内部极少数人利用,进而演变成案件。”

刘伟明说,相较存款和贷款业务,以理财业务为代表的资管业务较为复杂,涉及法律关系众多,实际工作中操作空间较大。这与业务的定位也有关。曾鸣在河南某银行做运营管理,负责监管业务的合规性。他告诉本刊,存款业务中,柜员的核心是保证业务的合规性,业绩压力小,且高风险业务都需要主管复核甚至总分行后台授权,作假空间较小。

而资管业务,银行不用承担亏损的风险,2011年以后在基层网点大面积铺开。曾鸣说,理财经理自由度较高,为了业绩可能会出现各种违规操作,“发现漏洞并利用漏洞的可能性也更大”。一位北京的邮储银行理财经理刘凯告诉本刊,理财经理的底薪并不高,要靠绩效。

他们要想方设法完成业绩,比如自掏腰包给客户返点已经成为行业“潜规则”,有时还要购买礼品,请客吃饭,甚至请他们去一些“不能说”的地方。

对于银行来说,这也是一个矛盾点。“要想创造业绩,银行就不能管得太严。”曾鸣说。实际上,以前银行业在管理上也倾向于宽松。刘伟明说,十几年前,银行经营状态普遍较好,表现在息差(发放贷款的利息与吸收存款的利息之间的差额)稳定、存贷款规模稳步扩张、盈利情况不错,不少银行机构容易掩盖内部出现的违法违规问题。

也曾在金融领域工作过的王凯告诉本刊,那时即使职员出现问题,也不涉及行政和刑事责任,只是内部罚款,这样导致从业人员长期缺乏合规意识。但2017年开始,第五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提出要加强金融监管,补齐监管短板。王凯注意到,也是在此期间,一批银行职员违规发放贷款、挪用资金、职务侵占的事件浮出水面,牵涉到大大小小不同的银行,其中邮储银行出事的概率更高。

这与邮储银行本身的定位有关。王凯提到,六大行中其他五大行归属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控股,而邮储银行归属邮政集团控制,邮政系统类似铁路系统,在基层网点很多是关系户,员工素质较低,合规意识差。一名县城邮储银行职员张科告诉本刊,县城里邮储银行80-90%的职员都是关系户,很多职员只有中专和大专学历,而其他大行通常都要求本科甚至211学历。张科记得,行里甚至有人16岁就在网点上班。王凯曾给多家银行职员授课,明显感觉到其他银行职员都是“好学生的样子”,邮储的职员就会出门,接打电话。

另外,邮储银行独特的“自营+代理”模式,也增加了管理难度。王凯介绍,2007年,为了解决邮政储蓄系统“只存不贷”的单一功能问题,邮政集团成立邮储银行,其自营网点拥有完整的存贷汇业务,而邮政遗留的营业网点则成为代理网点,既做邮政业务,又代理银行的存款和资管业务。代理网点占比很高,以张科所在县城为例,自营网点只有3个,代理网点有十几个。但王凯说,邮储银行对代理网点的管理薄弱,代理网点的人财物均由邮政企业管理,邮储银行只能进行业务管理,且要经过邮储企业,管理力度存在衰减。

王群姗所在的网点即为代理网点。中国邮政集团公司培训中心曾在2015年发布的《邮储银行“自营+代理”经营模式下邮政代理金融可持续发展研究》一文中指出代理网点存在的问题:网点负责人素质不高,业务检查人员缺乏,内控管理薄弱,业务违规操作较多;网点负责人“权力作案”得不到有效制约,风险防控措施流于形式,隐患问题的整改提升率低。到2023年,中国邮政储蓄银行代理金融监管部发表的《邮储银行代理营业机构风险与合规管理有效性研究》一文仍提及,“代理金融条线管理还缺乏信息系统支撑,不少分支行代理营业机构的非现场数据检测未建立工作机制。”

张科感受到的情况也是如此。张科在县城邮储银行网点工作十几年,他说,此前网点的合规管理完全流于形式。每个季度给员工发几页纸,正反6面,询问你是否参与“飞单”(即银行职员将银行未批准予以销售的银行产品,包装成银行产品进行违规销售的行为),经办企业,收受贿赂,“正常、可疑、关注三项,自己打勾,我们肯定都是打正常。”除此之外就是查员工征信。“直到去年才开始初步建立数字系统,进行异常账户监管。”张科说,比如员工将发放的贷款转移到自己或直系亲属名下,系统就会监控。员工登陆他人的手机银行账户,也会报警。去年下半年,县里才成立风险经理部门,由他们对异常风险进行核实。

2025年3月底,王群姗告诉薛丁夫妇,她所在的银行网点开始面临检查。闺蜜荣彩环在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提及,在王群姗自杀前3天,也就是4月9日,她曾提到“上面”派人来查营业所的“二次工资分配问题”,所有人都要拉流水,荣彩环当天也在王群姗的营业所看到,其他工作人员也在拉流水。4月10日,王群姗说“省行要来人”。李菊也听儿子提起,在王群姗自杀前一两天,有银行的领导去她家谈话。

4月12日清晨,李菊起床,王群姗让她给孩子穿衣服和做饭。她煎了几张煎饼,烧了一碗面汤,就听见儿子的呼声。等她去到露台的阳光房,发现王群姗自杀了。王群姗出事后,警方曾向陈水梅透露,已经查封她的房产、车子、股票,让他们等待消息。但4个月后王群姗的丈夫也烧炭离去。这之后案子被撤。一位律师告诉本刊,刑事责任是针对行为主体的惩罚,当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死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规定,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至于民事责任不属于警方处理的范围,需要另行提起民事诉讼。

等待期间,陈水梅老伴的病情急剧恶化,后来也离世了。陈水梅记得,丈夫临走那天,说不出话,他就用手一直指。陈水梅知道他是要那个本子,给他拿来,他才咽气,但手里一直攥着本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王群姗、孟威、刘伟明外,其余人物均为化名)